执铜者：在河南博物院看见亚欧大陆的青铜世界

前言

我就是那个请了 3 天公休，硬是凑出 13 天长假的人。

9月29日，再次去了趟河南博物院。本以为工作日人会少一些，结果馆里依旧人山人海。

今年1月，我曾利用几个工作日的午休时间，断断续续把河南博物院的常设展览重新走了一遍。从贾湖骨笛、妇好鸮尊，到四神云气图、汝窑天蓝釉刻花鹅颈瓶，再到云纹铜禁，前前后后写成了三篇 《河南博物院两小时纪行》 。

原本以为，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专门来逛一次河南博物院。结果休假在家待着无聊，也没做什么攻略，临时预约了当天上午的参观时段，便又来了。

没想到这次进馆，却在主展馆一楼偶然发现了一个收费特展——《执铜者——亚欧大陆青铜艺术展》。

展览位于主展馆一层16展厅，自7月8日开展，将持续至10月31日。展览以青铜在人类社会中的实际用途为线索，通过“初见青铜”“用器有道”“戎马沙场”“庙堂之上”“人间风雅”和尾厅“执铜者”六个板块，从生产、军事、信仰和日常生活等不同角度，展示青铜材料在亚欧大陆不同文明中的应用。

过去在河南博物院看青铜器，首先想到的往往是鼎、尊、爵、觥，是商周礼制、钟鸣鼎食，也是“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而走进“执铜者”之后才发现——青铜的故事，从来不只属于商周。

初见青铜：一种材料，一场文明的共同起点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 《诗经·唐风·绸缪》

序厅“初见青铜”集中展示了自然铜、炼铜遗物、坩埚、铜炼渣、陶范和铸模等与早期铜冶炼、铸造有关的实物。

人类最早利用的，是自然界中直接存在的天然铜。随着冶炼技术不断发展，人们逐渐掌握了铜矿冶炼，并发现向铜中加入砷、锡等元素后，可以改善金属的硬度、强度和铸造性能。

青铜由此逐渐成为人类早期社会最重要的金属材料之一。

从矿石开采到最终铸造成器，中间还要经历选矿、冶炼、合金配比、制范、浇铸、修整等多个环节。

展览也正是从这些实物出发，呈现范铸法、失蜡法等不同的青铜铸造技术。

用器有道：青铜首先是一件“工具”

世间奇物无数，而人最为奇异……

人学会了怎样运用语言和像风一般迅疾的思想，

怎样养成社会生活的习性，

怎样在露宿不利时躲避霜箭与雨箭。

什么事都有办法，对未来之事也总能设法应对；

即使难以医治的疾病，也能找到摆脱的方法。

唯有死亡，无法逃避。

—— 索福克勒斯《安提戈涅》

石器时代延续了漫长岁月，而金属工具的出现，使斧、凿更加锋利，木石加工更加高效，也使针、钩等小型工具能够制作得更加精细。

斧、凿、针、鱼钩……青铜进入生产生活后，最直接的作用就是改善工具性能。在成为礼器、神像和兵器之前，首先要解决的仍然是最基本的生产和生活需求。

随着社会结构和经济活动日趋复杂，青铜又逐渐进入货币、度量衡和商业交换领域。

东周的布币、刀币，汉代的五铢钱，以及古罗马钱币被摆进同一个展厅；中国的度量衡器与地中海世界的砝码、印章等，也形成了十分直观的对照。

这种并置说明，不同文明随着社会规模不断扩大，都逐步建立起相对稳定的货币、重量和计量体系。

青铜因此不再只是制造生产工具的材料，也逐渐成为经济秩序和社会规范的重要载体。

戎马沙场：青铜让战争改变了模样

神之父宙斯又创造了第三代人类——青铜种族，产生于墨利亚神女。

他们可怕而且强悍，一点不像白银时代的人类。

他们喜爱阿瑞斯制造哀伤的工作和暴力行为，

不食五谷，心如铁石，令人望而生畏。

他们力气很大，从壮实的躯体、结实的双肩长出的双臂不可征服。

他们的盔甲兵器由青铜打造，房屋是青铜的，所用工具也是青铜的。

那时还没有黑铁。

他们用自己的手毁灭了自己，去了冷酷的哈得斯的潮湿的王国，

没有留下姓名。

—— 赫西俄德《工作与时日》

人类掌握金属以后，最迅速发生改变的领域之一，就是战争。

剑、矛、戈、斧、头盔、护甲、盾牌……

随着青铜兵器逐步普及，单兵装备的锋利程度和耐用性明显提高；车马器的发展，则进一步推动了战车和骑乘体系的完善。

鹿首曲柄弯刀由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收藏。

与中原地区常见的戈、矛等青铜兵器相比，这类弯刀具有明显不同的造型特征。

刀柄弯曲，柄首直接塑成鹿首形象，体现了中国北方草原青铜文化中较为常见的动物装饰传统。

鹿、羊、马等动物形象，经常直接融入兵器和随身器物的造型之中。这种器物风格与中原地区强调礼器体系和纹饰结构的青铜文化形成明显差异，也说明商代时期中国不同区域之间已经形成了各具特点的青铜器传统。

展厅中还展出了来自甘肃武威雷台汉墓的铜骑士和车马器。

雷台汉墓出土过一整套规模较大的铜车马仪仗，其中包括铜马、铜车、骑士和人物俑等。

著名的铜奔马，也就是通常所称的“马踏飞燕”，同样出自这座墓葬。

因此，此次展出的铜骑士和铜轺车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原有车马仪仗体系的一部分。

铜轺车由马、车、御者和伞盖等部分组成，较为完整地表现了汉代车辆的基本结构。

这类车马器既具有交通和军事功能，同时也与身份等级、出行仪仗和社会秩序密切相关。

庙堂之上：神与王，都需要青铜

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

贡金九牧，铸鼎象物，

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

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

螭魅罔两，莫能逢之。

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

—— 《左传·宣公三年》

“司母辛”四足觥：商代青铜世界里的神秘想象

这件商代晚期青铜酒器，1976年出土于安阳殷墟妇好墓，通高36厘米、通长46.5厘米，重8.5千克，现藏河南博物院。器底和器盖内部均铸有“司母辛”三字铭文。

妇好墓在河南博物院的常设展中是一条十分重要的线索。今年1月参观时，也曾专门记录过妇好鸮尊。这一次，在以亚欧青铜文明为主题的展览中再次看到妇好墓出土的器物，其所处的比较视野已经有所不同。

四足觥造型十分独特，很难将其简单归为现实中的某一种动物。器盖前端近似兽首，并长有卷角；后部又出现鸟翼、鸟足和羽毛纹，器身还装饰有龙、夔等纹样。

不同动物的局部特征被重新组合，最终形成一个现实世界中并不存在的复合形象。

这种表现方式也是商代青铜艺术的重要特点。商代礼器较少以具体的人形来表现神灵，而更多将对祖先、神灵和未知力量的认知融入器物形制、动物纹样和祭祀制度之中。

密涅瓦：当神拥有人的面孔

青铜密涅瓦像位于展厅入口附近，是进入展览后首先单独陈列的重点展品之一，也是“执铜者”官方宣传中辨识度较高的一件文物。

这件来自意大利都灵王宫博物馆的青铜密涅瓦像制作于公元2世纪。

密涅瓦是古罗马宗教中的重要女神，后来与希腊雅典娜的形象逐渐融合，与智慧、技艺和战争等领域联系密切。

与商周中国将神圣力量融入礼器和纹饰的方式不同，希腊—罗马世界更习惯以具象的人体塑造神祇。

密涅瓦有明确的面容、衣饰、盔甲和姿态，神由此成为可以被直接塑造和观看的具体形象。

同样以青铜为材料，不同文明由此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宗教艺术表达方式。

古埃及众神：人与动物之间的神圣世界

古埃及青铜宗教器物则呈现出另一种表现方式。

展柜中可以看到多种青铜神像、神圣动物像和宗教用品。

部分神祇采用人形，部分采用动物形象，也有大量人与动物特征相结合的复合形象。

贝斯、巴斯泰特、伊西斯、赛拉皮斯等不同神祇，共同反映出古埃及以及后期希腊化时代复杂而多元的宗教体系。

在古埃及宗教生活中，动物并不仅仅是自然界中的普通存在。某些动物会与特定神祇建立联系，进而成为神圣力量的象征。

因此，青铜神像、神圣动物像以及动物木乃伊棺等器物，被广泛用于神庙祭祀和个人供奉。

一只来自古埃及的猫

两耳直立，身体端坐，整个轮廓简洁而规整。

这件猫木乃伊铜棺来自都灵埃及博物馆，与古埃及动物木乃伊和宗教供奉活动直接相关。

猫在古埃及社会具有较为特殊的地位。现实生活中，猫可以捕捉鼠类和蛇类、保护粮食；在宗教体系中，猫又逐渐与巴斯泰特女神建立起密切联系。

巴斯泰特与家庭、女性、生育和守护等领域有关，猫也因此成为古埃及重要的神圣动物之一。

到了古埃及后期，动物木乃伊供奉已经形成相当规模。除猫之外，猛禽、鳄鱼、蛇、鱼以及其他动物，都可能被制成木乃伊，用于神庙祭祀或个人奉献。

此次展览中，也可以看到其他与动物崇拜和动物木乃伊有关的宗教器物。

猫木乃伊铜棺所反映的，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动物崇拜，而是古埃及宗教体系中人与神、人与动物以及死亡观念之间复杂关系的具体体现。

三星堆：来自古蜀地区的青铜人像

三星堆遗址出土过大量青铜人头像、人面像和人物雕像，其造型与中原商周青铜器存在明显差异。

这些人物通常具有夸张的眼睛、耳朵和面部轮廓，部分器物还带有冠饰、发式或金面罩。

关于这些青铜人像的具体身份，目前仍有多种解释。

从考古与宗教研究的角度看，它们可能与祭祀、祖先、神灵或特定社会身份有关，但目前尚无统一结论。

将三星堆铜人头像与古埃及、希腊罗马的人形神像置于同一展览空间中，可以形成一组较为直观的比较。

不同文明都曾借助青铜塑造人或神的形象，但具体表现方式存在明显差异。

古希腊罗马较为重视人体比例和自然形态，古埃及常将人与动物特征结合，三星堆则形成了高度程式化、夸张化的面部造型。

这些差异，也反映出不同地区在宗教观念、艺术传统和社会结构等方面各自的发展路径。

人间风雅：青铜进入日常生活

一箪疏食一壶浆，

一卷诗书树下凉。

卿为阿侬歌瀚海，

茫茫瀚海即天堂。

—— 欧玛尔·海亚姆《鲁拜集》

这一单元将视线从战争和祭祀转向个人生活、室内陈设和审美活动。

展品包括铜镜、刮身板、发簪、别针、灯具、香炉等。

这些器物多数体量较小，却与日常生活关系更加直接。

青铜在这一阶段已经不仅承担实用功能，也逐渐成为个人装饰、居室陈设和审美表达的重要载体。

一面镜子上的《奥德赛》

展厅中的伊特鲁里亚青铜镜匣制作于公元前3世纪，出土于意大利塔尔奎尼亚。

器物表面表现了《奥德赛》中奥德修斯与佩涅洛佩相关的故事。

铜镜在伊特鲁里亚社会中是较为常见的生活用品和随葬品。

不少铜镜会在背面刻画神话人物、英雄故事和宗教图像。因此，这类器物除了照容功能之外，同时还承担着装饰、图像叙事和文化传播等作用。

错金银铜豹镇：战国时期的室内陈设

另一件较具代表性的展品，是河南博物院收藏的错金银铜豹镇。

该器为战国时期文物，河南三门峡出土。

整体呈豹形，身体盘曲成近圆形，头部靠近后腿，四足环抱中部銎管。

豹身采用错金银工艺装饰斑纹。

所谓错金银，是预先在青铜器表面形成凹槽，再将金、银等材料嵌入其中，经打磨后形成装饰图案。

这种工艺在战国时期较为流行，兼具金属加工技术和装饰艺术特征。

铜豹镇中部设有銎管，可能与帐架、屏风或其他室内构件配套使用。

展厅中同时展出的少年铜像，则体现出青铜在人物塑造和艺术表达方面的另一种用途。

人物雕塑不再局限于宗教神像，也可以作为公共空间或私人环境中的艺术陈设。

结语

“执铜者”把视线从中原推向了更广阔的亚欧大陆。

在妇好、商王和周天子使用青铜礼器的时代，尼罗河流域的人们也在用青铜塑造神像；地中海沿岸的工匠同样守在炉火旁，将熔化的金属灌入模具。此后，罗马士兵携带青铜装备走向战场，普通人的生活中也出现了铜镜、发簪、灯具以及各种青铜饰物。

不同文明未必直接相遇，却曾经面对相同的材料，并根据各自的社会结构、宗教观念和生活方式，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从工具到兵器，从礼器到神像，再到日常用品，青铜几乎参与了古代社会从生产、战争到信仰和生活的各个方面。

这也正是“执铜者”所呈现的内容：同一种材料，在亚欧大陆不同文明手中，被赋予了截然不同却又彼此可以对照的形态与意义。